從令人無比欣喜,喜歡得不得了的塔沙坡小山村離開,我們繼續去串古寺。我心中許願,希望之後要再來塔沙坡村,至少能住上一天,好好地轉轉這個山村和這座古寺。
車開了不久,就來到了孟達清真寺。這又是一座國家級的文保古建。大寺的院門是牌坊式的,門簪是石榴形狀,十分可愛,可見中亞物產和中國古建築在這裡的融合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院門的門扇上,我發現這裡傳統的上鎖方式,也是和中亞見到的相同。


圖:門扇上的鎖和石榴形狀的門簪
進到院子裡來,先找水塘子洗了小淨。還沒進大殿,我們先繞著大殿四周轉,欣賞一下大殿外面,結果在窯殿的後面發現了一個四角攅尖頂的小拱北。在河湟大地上,有名導師的大拱北不計其數,這樣的無名的拱北更是數不勝數。這些導師多是自中亞,來到河湟大地傳播正道義理,隨後安葬於此的。所謂「客死異鄉,即為殉道」,我們給亡人做了個好杜阿,隨即繞回到了大殿門口。

圖:殿後的拱北
值得注意的是,在河湟地區,因為氣候乾燥,不給木作建築施油彩的「白木構」例子好像很多。但是可以注意到,孟達寺大殿側邊的斗拱、椽子,檁子,樑,枋,都有彩繪的痕跡,修復時沒有重畫,所以顏色很淡,十分古樸淡雅,充滿了滄桑又真實的美感。可見青海循化地區的古寺,白木構的多,但也不全然如此。在規模比較大的寺裡,用彩繪的現象比較普遍。
繞到正面入口處,彩繪十分顯眼,紅色、深藍、綠色和黃色為主,完全不同於我所熟悉的北京明清建築彩繪的紅色、綠色。這種植物、雲紋彩繪,搭配著阿拉伯文書法很漂亮。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循化地區的古寺上,都看到了建築正面的枋上,常常有一組一組凹陷雕刻的小方塊,組成一個菱形,如同鐘乳石般,類似於傳統伊斯蘭建築中的穆卡爾納斯(muqarnas),這是我在其他地方從沒見過的!
此地的獨特東西真的挺多的,即使是阿拉伯文書法,所見的寫法也和華北一帶全不相同。這次真是開了眼。十分知感。

圖:穆卡爾納斯(muqarnas),伊斯法罕,17世紀

圖:循化一帶的枋上凹陷木雕


進到大殿裡,木雕、彩繪令人應接不暇,尤其是米哈拉布的設計,令人想到西安大學習巷的米哈拉布。這種從中亞傳入的米哈拉布樣式,在西安回坊上,以化覺巷大寺的為最典型。應是15世紀初,永樂時期與Shah Ruh統治時帖木兒國熱絡交流時期的結果。但是在這偏遠的循化山區裡,為何有如此的米哈拉布形態呢?我的猜想是,循化一帶的撒拉族以經商、放牧為主,習木工、營造者大概不是多數。興建如此規模宏大的清真寺建築,大概是要外包,從周邊地區請師傅、工匠來做的。在這種需求下,我相信西安一帶的工匠會是很搶手的。我不知道我的這個猜想對不對。臨夏、蘭州距離循化當然距離更近,但可惜兩地留有的明代實例不多,不足以讓人做合理的推測。

圖:化覺巷大寺的米哈拉布

圖:孟達寺的米哈拉布,外圈從右下開始,書2:255
下一站,清水河東。
進了院子,正是撇申時候,三步並作兩步,趕緊進去。也沒拍一下大殿正面貼上的紅紅的宋體打印字體標語。如此素雅、古樸的明代木構大殿上,貼上如此刺眼的大紅色電腦字體,實在是令人扼腕。另外應該提一下,在2019年,住在附近的下莊村民韓熱者布曾跳進危險的淤泥潭,救起了三個陷進去的小學生,而自己不幸罹難。求主厚賞這位見義勇為的英雄熱者布,阿敏!




圖:木雕的葉脈上藏著清真言(萬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主之使者)

圖:20世紀初時很流行的聖地風景畫

圖:十年浩劫留下的痕跡,看到這裡有點恍惚,今夕是何年?也許還沒過去。
撇申過後,我們在附近吃了當地食物,有兩道菜是我第一次吃,一種是炕鍋芽麵,是麥芽做的甜食,有一層焦焦的殼,裡面還有棗、核桃、枸杞之類的,很好吃。另外一道是攪糰,蔥、蒜香濃郁。

圖:炕鍋芽麵

圖:攪糰
飯後,去了張尕。其內殿的裝潢是新的,但仍是完全的木雕,特別精彩,以中式的透雕花樣配上了阿拉伯文書法對聯,相得益彰,十分好看。


離開張尕後,我們來到的是科哇寺。
這一路上,遇到的地名,都是一些中原漢語中不常見的名稱,明顯來自其他語言的音譯,比如「科哇」是藏語Khoba的音譯,意思是「客人」之類的意思。還有我們看到循化地區的歷史敘述中,常常說清代循化的十二個行政單位「工」。這個「工」實際上也是音譯詞,就是突厥語的「kent」(城)的音譯,比如「Tashkent」(塔什干,意為「石城」)。
我們進到科哇寺的院子,迎面先看到的,是一棵盛開著的杏花樹。在甘肅、青海至中亞,從三月底開始,到處都有盛開的桃花、杏花,美麗至極。我去年四月剛好是在烏茲別克斯坦,當時看到桃花盛開的景象,一下就想到了之前看過一副細密畫,具體出處已經忘了,但是畫面中央有一個篩海,周圍是盛開的杏花。如果真的親身來到四月的中亞,你就會知道,畫中的場景是畫家真實的體驗。(寫到這裡,隨便在網上查了一下,就找到了這幅印象中的畫,圖放在下面。)

波士頓美術館藏Poet in a Flower Garden, Indian, Mughal, Mughal period, about 1610–15, Artist: Muhammad Ali, Indian, active early 17th century, Northern India
進入到科哇寺的院子裡,這裡佔地很廣闊,有兩個相鄰不遠的大殿,一個是明代修建,另一個更大一些的是新建的大殿,寬敞而且和老殿、周圍村子的風格相符,一點也不突兀。這種為了滿足新的需要而新建大殿,在風格上與周圍景緻搭配起來,保留老殿的做法,在保護遺產方面來看,是最好的選擇。我們進了老禮拜殿內,發現裡面滿是非常鮮豔的彩繪,也吉祥紋樣、書法為主,有幾幅畫描繪了天房的樣子,明顯是80、90年代的風格,十分有趣。





在內殿的米哈拉布四周,布滿了中國體的書法,內容是寶座經文(2:255)。在內凹的拱券上方,懸掛了一個電子時鐘,擋住了一部分的書法,十分可惜。在電子時鐘再往上,有一個設計得十分巧妙的「一筆泰思米」,從頭連到尾,特別有意思。我把它拍了下來,可以在家學著畫,也可以用電腦做出來,變成之後將要出的書的扉頁設計紋樣。(insha Allah)


從大殿出來,已經是7點多了,我們驅車離開,去了化隆縣的群科新區。這是一個現代新城,有幾個現代化的酒店,舟車勞頓了好幾天,住在新酒店裡感覺很好。其實,我的習慣是,出門旅行,首選是住老建築改成的酒店,只要有,我一般都會選老建築,若沒有,就選民宿。在循化一帶,很多民宿要等到五一之後才營業。現在三月底,沒什麼遊客,所以沒什麼可以去住的民宿。在酒店旁邊有一個「群科專注手抓王」,是陪同的大哥推薦的,他家的手抓價格居然能賣得比上海還貴,老闆說你嚐一嚐就知道緣故了,果然,味道沒得說!

第二天早上。
熱熱吃了一碗牛雜,舒坦極了。隨即上路,今天往海東去,目的地是大名鼎鼎的洪水泉。車子越往山上走,景色就越漂亮。因為晚上天冷,樹上掛了白白的樹掛。遠處是滿目蒼茫的黃土丘陵。我們的車一路上沒有遇到別的車,偶爾有放羊人趕著羊群走過。




上面一張照片是摘自我的微信公眾號「天方藝術苑」
到了山頂,期盼已久的洪水泉清真寺出現在眼前。
洪水泉鄉歷來是一個安靜的牧民村子。很難想像在一個這樣的村子,要花多少時間和精力才能完成一座如此精美的清真寺?


影壁上的磚雕是一朵朵的花,每一個都樣式不同


入口的無樑殿設計、木雕紋樣都十分值得品味

精彩的宣禮樓,其木構技術有「二郎擔三十二牛,五福捧壽八卦陣」之稱,三層塔樓全由兩根直通頂層的巨柱支撐



在內殿,有一個美麗的八角星造型的天花板,它沒有任何彩繪,而是用不同類型木材的顏色,以及斗拱線條走向的差異,形成一個視覺可辨的八角星。在伊斯蘭文化中,天堂的8個大門、末日時真主下降的寶座有8個天使抬著,這都讓8成為了十分重要的設計意象。
而中國建築中「天落傘」設計,它的存在,改變了氣流在室內高處的流動和熱量分佈。斗拱交錯疊澀而成的複雜三維網格能打破對流。當室內氣流上升撞擊到天落傘時,這些密密麻麻的木構件會將大股的氣流「打碎」成無數個微小的渦流。頂心周圍或上方檁間留有微小的透氣縫隙,它就會像一個煙囪,將地面的熱空氣向上抽取、排出,帶動大殿底層的空氣對流。
在河湟地區極其寒冷的冬季,如果大殿高處有風由屋瓦縫隙滲入,天落傘的密集木構會起到阻尼(Damping)作用,消耗風的動能,防止冷空氣形成強烈的下翻對流(冷風直接灌在信眾頭頂),從而維持了室內氣流的穩定與舒適。

離開了洪水泉鄉,我們去了阿河灘。
車程有三個鐘頭,但沿路上盡是美景。青草已經露出了面,遠處有長出了新芽的樹,更遠方有壯美蒼茫的黃土山。在這樣的環境下,村子裡或有藏傳佛教寺廟,或是清真寺,各守護一方水土生民。我覺得這是河湟地區最可愛、珍貴的地方。






兩天一口氣看了這麼多座古寺,按說很容易有種「曾經滄海難為水」之感,但是阿河灘卻能算上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座。它的內殿裡樑柱都是素色的,不施彩繪,連米哈拉布都只是樸素的青磚。但我卻很喜歡這裡,在這裡特別多禮了兩拜。不同於前面看過的寺,阿河灘大殿的四周牆面上都有窗戶,所以整個大殿的採光特別好,待在大殿裡,有一種心境明亮、輕快的感受。總之我很喜歡這裡。


阿河灘清真寺內的採光令人無比喜愛
離開了阿河灘村。開車不到半小時,就到了著名的街子鎮。這裡是撒拉先民從中亞遷徙過來後落腳的地方,駱駝泉就在這裡。旅游業開發的氣息很重,我沒進去。按說街子這裡還有一個十分有名的地方是古蘭經博物館,裡面收藏有一本元代隨撒拉先民從中亞遷移到這裡的手抄本。但可惜的是,形勢所迫,博物館如今已經關門了。
在街子禮過了底蓋勒。

興建中的新寺,心中無比期待。


我們開始往臨夏趕。路上下起了雪。景色美極了。
到了酒店,拋下了旅程的疲憊和心中的感動,給女兒打視頻聊了一會兒天,一下子精神又回來了。隨即去了街上的一座大寺。
也許是習慣了明清木造建築的溫潤樸實,習慣了那種視覺標尺,房子和人體大小比例的關係,突然進到市區光鮮明亮、白色大理石被打理得一塵不染的宏偉殿堂中,好像一時有一些侷促,感覺有些疏離,這種建築偉大,超凡,有種不近人之感。有人說,這種功能的建築就是要烘托出一種偉大,對比出人的渺小。此話有理。
但是我猜,當代的人在設計建築時,心想的可能是我要造得比別人的更大、更華麗。而且,在20世紀中葉以後,整個亞洲各地,都喜歡用鋼筋混凝土的大來凸顯自己「站起來」了。或許,當代人忘了一種建築中蘊含著的人主關係。我們所修建的,是讓人和造物主建立起聯繫的地方,祂是至高的、至偉的,但是祂也是臨近的,祂比我們靜脈還離我們更近。後面的的面向,在現代建築中好像都被忽視了一般。
後來,我有一次在中亞的小城馬爾濟蘭(偉大的哈奈斐學者包爾汗丁·馬爾吉蘭尼的故鄉)走入了一個寺,那也是近十年修建的新寺,但是他們保留了老寺的部分。外面的新寺部分開著燈,很熱鬧,者麻提也聚在那。老寺部分很安靜,我進去的時候沒有別人,也沒開燈,反倒是外面的路燈光源照入殿內。有一種靜謐無比的感受,適合記念比我們命脈還離我們更近的祂。我坐了一會,怕嚇到後來可能進來的別人,就離開了。我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朋友,他說了一句很浪漫的話:「在那片蘇非行知的高地,若人們看到有人在黑暗中獨自靜思,一定會覺得又有人走上了道路。」
在一座滿足敬拜功能的建築中,如果有這種易於接近、平易近人的尺度,讓我們感受比我們的命脈更近的主宰,將會是很有益的建築。
一個時代的建築,就是一個時代最佳的寫照。
下面三圖就是那個在馬爾濟蘭的小寺拍的。



遊記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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