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團友們在浩罕,以下是早餐時候的一個「講稿」。


今天要來參觀的這座建築是一個很清幽的地方,可以說是賓客罕至,但是它是我在這小城裡最喜歡的一個地方,我們要感受這裡的氛圍,就得先了解一下伊斯蘭思想史的兩個重要人物。
我們先把時間拉回到幾百年前的西元13世紀。
大家知道,那時候的西班牙,是在穆斯林世界的版圖之內,從那裡誕生過很多非常重要的學者。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可以說是大師伊本·阿拉比。
穆因丁·伊本·阿拉比(Muhyiddin Ibn ‘Arabi,1165–1240)是伊斯蘭思想史上一位極具開創性、影響巨大的人物,在過去被普遍尊稱為「最偉大的大師」(Shaykh al-Akbar)。他的思想體系不但是神學、蘇菲行知的巔峰,在我們感受的伊斯蘭世界的藝術、美學傳統裡提供了深層的內涵。
接下來分三個角度來了解他。
一、先簡單說說他為什麼很重要?
在他在世之前,伊斯蘭的蘇菲修為常常是個人化的靈修體悟;而在他之後,這些體悟有了一套極度精密、嚴謹邏輯的理論基礎。他融合了伊斯蘭神學、新柏拉圖主義哲學、早期的蘇菲思想,它的著作《麥加開示錄》、《智慧的珍寶》不僅影響了宗教學者,也塑造了後來整個伊斯蘭世界的思想,以及以哲學思想為基石的詩歌、書法與建築藝術。可以說,我們要看那些「看得到的伊斯蘭」、「隱藏在建築中的認一論」——無論是繁複的幾何紋飾,還是清真寺穹頂的空間邏輯,都難以繞開他的思想底色。

上圖:《麥加開示錄》抄本,伊本·阿拉比手書,藏於伊斯坦堡,土耳其和伊斯蘭藝術博物館(MS Evkaf Muzesi 1845–1881)。這份珍貴的文書是伊本·阿拉比在西元 1238 年(伊斯蘭曆 636 年)親手完成的最終定稿版本(除第9卷外,全套共 37 卷皆為親筆)。
二、跨越東西方的生平旅程
他的生活經歷本身就說明了伊斯蘭世界的互通性、聯動性。他是在西元1165年出生在西班牙的穆爾西亞(Murcia),在塞維利亞長大。這裡當時是多元文化交匯的學術中心。他在青年時期便展現出極高的靈性天賦,並與當時著名的哲學家伊本·魯世德(中世紀歐洲的拉丁文叫他阿維羅伊/Averroes)有過一場著名的歷史性會面,象徵著「理性哲學」與「直覺啟示」的交鋒。
在伊本·阿拉比在自己的《麥加開示錄》中回憶,當時57歲的大學者、法官、哲學家伊本·魯世德聽聞了伊本·阿拉比天賦異稟,感到非常震驚與好奇,於是透過少年的父親安排了這場會面。當時伊本·阿拉比才19歲。他走進房間時,伊本·魯世德從座位上站起來擁抱他,並帶著期盼說了一句:「是。」
伊本·阿拉比也平靜地回答:「是。」
聽到這個回答,伊本·魯世德非常高興,以為少年確認了「哲學理性能夠與神聖啟示達到完全相同的結論」。
然後,伊本·阿拉比察覺到了對方內心高興的原因,於是他緊接著又說:「不。」
困惑的伊本·魯世德直接開口問道:「你在精神直觀(kashf) 中得到的答案……與我們通過理性思辨得出的結論一致嗎?」。
伊本·阿拉比回答:「是,也不是。 答案在『是』與『不是』之間,精神從物質中飛升而出,頸項與身體分離。」
這一富含象徵的回答讓大哲學家臉色蒼白、癱坐下來,隨後口中念了一句「無法無力,全憑安拉」。
這個十分帶有劇場張力的場面好像是在象徵直觀、體驗的智慧,對理性哲學的勝利。
這場著名的對話劃定了理性哲學的極限:
所謂「是」,是說,理性與邏輯確實可以幫助我們認識物質世界、甚至推導出造物主的必然存在。在這個層面上,哲學與啟示是殊途同歸的。
所謂「不是」,是說,理性有其不可逾越的邊界。當觸及到真主最深層的本質、宇宙的終極奧秘時,人類的邏輯與語言就徹底失效了。我們的語言常常無法100%地準確表達思想。有一句話說,「當我們開口的那一刻起,舌頭就背叛了思想。」還有一句話說,「心已經飛走了,舌頭還留在岸上。」說的也是語言對於豐富感知的力所不及。
在體驗的境界,感受只能透過直接的靈性體驗與心靈的「揭示」獲得。所謂「靈魂飛升、頭顱分離」,指的就是必須放下大腦(代表理性思維與邏輯的頭顱),才能讓靈魂直接契入超越物質層面(形而上,metaphysic)的神聖實相。
在我們看伊斯蘭建築時候,在中亞的歷史古蹟中,無論是昨天我們去的浩罕的宮殿、還是我們接下來會去看的河中地區的偉大的清真寺、經學院、道堂,其實也是上面對話的結合。
建築中完美的幾何比例、精算過承重結構的蜂巢拱(Muqarnas),是「理性」的極致展現。然而,那些花草的植物紋飾、書法內容,是一種視覺化了的感性體悟。這兩者在一個伊斯蘭建築的空間中完美搭配起來,才構成了那些真正看得到的、會說話的伊斯蘭認一論。

上圖:伊斯蘭建築中的書法、花草和幾何圖形的組合,以及穆卡爾納斯結構。攝於撒馬爾罕
我們接著回來談伊本·阿拉比。
到了1200年,35歲的他離開西班牙老家,去了摩洛哥,隨後去麥加朝覲。在麥加的歲月對他至關重要,他在天房前獲得了一個重大的靈性啟示,並開始撰寫其曠世巨作《麥加開示錄》(al-Futuhat al-Makkiyya)。此後,他又去了開羅、耶路撒冷、巴格達與安納托利亞的孔亞(Konya)。尤其是最後的這個地方,太重要,他在這裡遇到了未來的學生和傳人,薩德爾丁·古納維(Sadr al-Din Qunawi)。不過這是後話了。

上圖:位於土耳其孔亞的古納維墓,1870年前後拍攝
在晚年,伊本·阿拉比定居在大馬士革,在這裡完成了許多重要著作,並將其學說傳授給弟子,直到1240年逝世。他的著作透過其繼任者(古納維)迅速傳播,影響了整個波斯語文化圈(如魯米、賈米的詩歌)、奧斯曼帝國的知識份子,甚至沿著絲綢之路一路向東傳播。到了明清時期,中國的伊斯蘭學者(如王岱輿、劉智)在以儒家術語解釋伊斯蘭教義時,其底層邏輯也深受伊本·阿拉比流傳至中亞的哲學體系所啟發。
比如在劉智的《天方性理》裡,開篇就說「最初無稱,真體無著。惟兹實有,執一含萬。」
這裡就完全對應的是伊本·阿拉比的思想。後人將他的思想歸納為「Wahdat al-Wujud」,Unity of Being,存在的統一。

上圖:大師伊本·阿拉比的陵墓,大馬士革
三、存在統一論(Wahdat al-Wujud)
這是伊本·阿拉比思想中最具代表性、也最常被討論的標籤(儘管他本人並未直接使用這個詞彙,是由其後繼者總結的)他的核心概念: 宇宙間只有一個真正的「存在」(Wujud),那就是真主。所有我們所看到的萬事萬物、被造物,本身並沒有獨立的存在性。
他將世界比喻為無數面鏡子。真主是唯一的光源,世間萬物的鏡子,映照出真主不同的「尊名」與「屬性」(如仁慈、大能、創造等)。我們看到的世界,是真主屬性的顯現(Tajalli)。
這打破了造物主與被造物之間絕對二元對立的鴻溝(也受到了一些學者,例如伊本·泰米葉的批評)。世界不是神之外的另一個實體,而是神聖屬性在物質界的多樣化展現。
另外,在他的著作中,他提出了一個「上升之弧」與「下降之弧」的理論,這個理論結合了宇宙論與人類的精神進化,將「創造」與「回歸」描繪成一個完整的圓(Circle of Existence)。
下降之弧(Qaws al-Nuzul)是創世的過程。
這是從「一」走向「多」的過程。絕對的存在(真主)出於「想要被認識」(出自聖訓)的渴望,將其屬性從純粹的、不可見的靈性維度,一層一層地下降、具象化,最終顯現為最底層的物質世界。這是神聖意志投射到物質層面的軌跡。比如說,創造的起點,是匠人腦海中一個不可見的、純粹的「美的概念」或「創造的衝動」。這個靈感是沒有實體的,它超越了物理限制。但匠人渴望這個內在的「美」能被世人看見、被使用。西安化覺巷的清真大寺裡的「能有有有」匾額就有這樣的內涵在裡面。
上升之弧(Qaws al-Su’ud)則是精神的歸途。
這是從「多」回歸「一」的過程。在所有被造物中,只有「人類」具備完整的潛能去認識所有的神聖屬性。透過知識、自省與靈性修煉,人的靈魂開始從物質層面向上攀升,淨化自我,最終重新意識到自己與神聖本源的統一。
他這裡說到的一升一降,在後來的一些思想家,例如泰圖斯·布克哈特(Titus Burckhardt),在他的書中解釋伊斯蘭建築時,就提到了拱形的重要性就象徵著這種一升一降。
伊本·阿拉比還提到了「完人」(Al-Insan al-Kamil)的概念。是說,在這個弧形的頂點與終點,是「完美的人」。完人的例子就是先知穆罕默德,他是神聖屬性最完美的鏡子,完成了從下降到上升的整個循環。
好,我們現在粗淺地了解了伊本·阿拉比。
接下來,時空快轉到400年後,17世紀的印度。當時的印度正是蒙兀兒帝國的巔峰時期,統治者裡出了一個奇葩,叫做「阿克巴大帝」。
作為龐大帝國的君主,他面臨的政治局面很巧明,他們(蒙兀兒王朝君主們)是帖木兒家族的後代,是穆斯林,而他們所統治的絕大多數人口是印度教徒、耆那教徒等等的非穆斯林,為了統治,他們得整合龐大的印度教徒勢力。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阿克巴開始在正教上動了歪心眼兒,開始著手自創一個「邪教」。那些圍在君主身邊打轉轉的御用學者、文人們,也開始推波助瀾,隨之起舞。
就在這個威脅到了教門純正性的危機關頭。出現了一個重要人物——伊瑪目·冉巴尼(Imam Rabbani,艾哈邁德·西爾欣迪 Ahmad Sirhindi,1564–1624)。如果用伊斯蘭曆來算的話,當時正好是第二個千年,所以後人稱他為「第二個千年的復興者」。可見他在這個危險關頭,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勇氣和成就。
面對挑戰君王的危險,他開始四處奔走,闡釋他的觀點,並在書信中總結和闡釋了一個新的更新版本,類似於「存在統一論」的2.0 版本。杜絕了1.0版本被誤用的危險。(當代西方的一些東方學家,出於「無知」或是「別有用心」,特意把伊本·阿拉比的存在統一論1.0版本解讀成「泛神論」,正是伊瑪目·冉巴尼所要防微杜漸的。)
伊瑪目·冉巴尼並沒有完全否定伊本·阿拉比,他承認伊本·阿拉比是一位偉大的蘇菲,但他認為,伊本·阿拉比的「存在統一論」(Wahdat al-Wujud)有一些需要處理、說明白的灰色地帶,他認為,如果放任這種思想不說明白,任由沒有資格的人無限制地自由發揮的話,會摧毀正信的根基。為了杜絕有人在灰色地帶上做文章,他提出了「見證統一論」(Wahdat al-Shuhud)的學說,這可以說是對「存在統一論」的加強和補充。他將「存在統一論」重新定義為一種主觀的心理狀態,而非客觀的宇宙現實。
我們來看看他是怎麼說的。
首先, 對於「迷醉」(Sukr)的精神狀態。也就是波斯語詩歌裡常常用的「酒」啊,「酒館」啊,「醉」啊,這些字眼不是真的指現實裡的酒,而是認識到真主的偉大而進入的迷醉狀態。
當一個修行者進入了迷醉的狀態,完全被神聖的愛、光芒所淹沒時,他的自我就會消失(寂滅,Fana)。在這個狀態下,他滿眼只看得到真主,看不到世界,於是便認為是「天人合一」了。但是這裡的天人合一不是說人變成了神,而是說,個性消亡了,以神之眼看,以神之耳聽,以神之口言。
伊瑪目·冉巴尼說,這只是修行者在那個瞬間「看見」(見證)的景象,這叫做「見證的統一/合一」(Wahdat al-Shuhud),這不代表宇宙在客觀存在上(Wujud)的合一,真的存在只有一個。
這就像是一個人在正午時分看著太陽,強烈的光芒讓他看不見天上的星星。他可能會說「天空中只有太陽」,那是因為他的視覺(見證)被單一的光源佔據了,但客觀現實是,星星依然存在,只是被強光掩蓋了。
他比喻世界不是真主的「實體」,世界只是真主完美屬性投射出來的「影子」。影子依賴太陽而存在,沒有太陽就沒有影子;但是,影子絕對不是太陽本身。影子充滿了缺陷、虛無與限制,而太陽是絕對完美的。
通過「見證統一論」,伊瑪目·拉巴尼成功地在哲學上重建了「造物主」與「被造物」之間清楚明白、不可跨越的鴻溝。真主是絕對超越的(Transcendent),世界只是祂創造的、有缺陷的倒影。

上圖:伊瑪目·冉巴尼之墓,Sirhind, 印度旁遮普
然後我們再歷史快轉一下,從伊瑪目·冉巴尼的17世紀,快轉到從18世紀中葉,那時候蒙兀兒帝國已經走向衰亡。1760年代,錫克教軍隊與阿富汗勢力的戰火徹底摧毀了伊瑪目·冉巴尼家族的傳統根據地——西爾欣德(Sirhind)。他的一個後人,名叫法茲爾·艾哈邁德(Fazl Ahmed)為了躲避戰亂,被迫向北遷徙,最終定居於阿富汗邊境的重鎮白沙瓦(Peshawar)。
這就是被後人尊稱Miyan Sahibzada Hazarati Peshawari的法茲爾·艾哈邁德。他在這裡贏得了民眾的極大聲望,並在白沙瓦建立了自己的道堂(Khanaqah)。這裡成為了他日後向外輻射精神影響力的中心。從1780年代中期開始,在那時候的費爾干納地區,浩罕汗國正是國力強大的時候,擁有乾隆皇帝統治之下的中國貿易的專營權,賺了很大利潤。

上圖:浩罕汗國國王送給乾隆皇帝的一隻白色獵鷹。郎世寧畫。這幅畫收藏在台北故宮
法茲爾·艾哈邁德在那時候也像當時的蘇菲學者們一樣,長途跋涉,傳道授業。他五次穿越險峻的開伯爾山口,從喀布爾、馬扎里沙里夫,到了布哈拉,成為布哈拉埃米爾國的「國師」。他沿途建立教學圈與分支道堂,將納格什班迪-穆賈迪迪亞(Naqshbandi-Mujaddidiya)道團的影響力,從印度河流域一路延伸到阿姆河流域。
當他抵達布哈拉時,當地的統治者沙·穆拉德(Shah Murad)本身就是一位致力於重振宗教秩序的君主。法茲爾·艾哈邁德在布哈拉受到尊崇,他將伊瑪目·冉巴尼那種「嚴格遵行教法(Sharia)+ 蘇菲修行實踐」的傳統,注入了中亞的知識界。這股強大的精神力量更一路向東蔓延至費爾干納盆地。
他後來就被浩罕汗國的統治者邀請到了浩罕,他得到了一塊地產,就是我們今天參觀的這裡,他建了這座經學院,在此設帳講學。他的思想為浩罕汗國的宗教學者提供了一套既能深化內在信仰,又能維持社會律法秩序的嚴謹框架。



在浩罕汗國一度統治喀什葛爾、葉爾羌的時候,兩地人員的交通變得很多。納格什班迪-穆賈迪迪亞(Naqshbandi-Mujaddidiya)道團的脈絡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經歷了爆發式的擴張。他的弟子和子嗣們帶著他的授權,沿著貿易網絡向東拓展。到了19世紀初(約1800至1820年代之間),他的分支道堂(Khanaqah)已經在葉爾羌和喀什噶爾生根發芽了。
隨後,這又經過馬來遲等先賢傳入到了中國內地。這一段壯麗多彩的故事下次我們再繼續聊。
所以我們看看今天這個安靜的小小學院。我們在這裡休息、感受建築環境,體會從1300年的西班牙,到17世紀印度,再到後來的中亞和中國的思想聯繫。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اَلْحَمْدُ لِلَّهِ الَّذِي بِنِعْمَتِهِ تَتِمُّ الصَّالِحَا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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