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伊斯蘭文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伊斯蘭的核心是「認主獨一」，這個概念用阿拉伯語叫作「tawhid」，展開來說，就是每一個穆斯林的信仰基礎「清真言（Shahada）」的前半段———萬物非主，唯有真主。
那麼想想看，作為伊斯蘭藝術，要如何在藝術和建築中體現這種「tawhid」呢？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得知道伊斯蘭藝術是什麼。當你走進任何一個書店、博物館，伊斯蘭藝術相關的範疇，總是會包括地毯、瓷磚之類的實用物品。這些內容常常被歸類為「應用藝術」。
如今，西方藝術觀統治著很多人的藝術觀念。在這種觀念裡，藝術的最主要表現是繪畫和雕塑，但是在伊斯蘭藝術中，這兩項是非常次要，雕塑甚至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在伊斯蘭藝術中，主導我們的欣賞的，是所謂的「應用藝術」，是包括建築、衣服、地毯、各種器物用具。歸根結底，它們具有實際用途，而不是藝術家表達主觀情感的結果。在伊斯蘭藝術的價值觀中，它們比繪畫和雕塑更尊貴。任何在繪畫或雕塑中建立的藝術理想，都不能取代人活生生的感受。就某層意義來說，應用藝術、建築等形式，則具有實實在在的塑造力。
比如紡織品，我們可以想想看，穆斯林的傳統衣物，遮蓋了隱私（羞體）部位，把只應該屬於私領域的內容隱去了。但是，在很多的穆斯林民族的傳統服飾中，衣服表面又常見精心的裝飾，給所有人以尊嚴和美麗，而且把視覺關注的焦點從肉體上導開了。這種作法和現代社會常見的暴露，公領域、私領域不分，炫耀，有著多麼大的天壤之別！
大家不妨注意一個現象，在所有傳統文化中，平凡人和教士、官員穿的衣服都有差異，而差異最小的，就是穆斯林平民和教士衣著的差異。即使在今天，你還能看到一個清真寺裡，帶領眾人禮拜的伊瑪目的衣物，和禮拜大眾的衣服的差異是很小的，這幾乎是各種宗教崇拜場合中獨有的現象。一件美麗的伊斯蘭衣物，把個人的尊嚴提升到了很高的地位，這是繪畫和雕塑無法達到的。在一個伊斯蘭價值被摧毀的地方，首先出現的，就是傳統穆斯林衣物的退場。而且，日常服裝也是禮拜的服裝，這也是很值得注意的現象，也呼應了伊斯蘭藝術的一項特質：神聖性不只侷限於特定的宗教儀式用品，而是可以日常應用的物品。無論是衣物、陶碗，還是地毯，藝術的作用是「使物質高貴化」，讓世俗的日常生活本身，成為「認主獨一」的展現。
在建築的例子中，一個伊斯蘭建築會向走入建築環境中的人提醒真主的大能，邀請人感知真主的臨在。就算只是一個普通穆斯林的家，也幾乎可以舉行任何也在宗教場所裡舉行的活動，可以禮拜、可以封齋開齋、可以寫婚書、可以宰牲、可以割禮、可以請客、可以組織學習、可以誦讀古蘭經…… 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個伊斯蘭的建築環境，就是一個清真寺，如同先知曾說過的，「大地為我成為了清真寺（叩頭之處）」。而且在穆斯林社會裡，進入家中為什麼要脫鞋？因為地面也是叩頭的地方。就像古蘭經裡說的，「穆薩啊！我確是你的主，你脫下你的鞋子吧，你確是在神聖的圖瓦山谷」（20:11-12）。進入一個神聖的地方，總是要脫鞋子的。普遍而言，世界各地的穆斯林都仍用地毯來妝點家中的地面，也有這一層的道理。所以，建築、地毯、居家環境，都是營造一種美好環境的神聖藝術。
了解到伊斯蘭藝術的這一神聖藝術和應用性的特質，我們再來回到剛才的問題：伊斯蘭藝術要如何在藝術和建築中體現「tawhid」呢？
最簡單的答案就是，用書法、用幾何、用花草紋樣來體現一種「統一」。這種統一，或者說「認一」，具有雙重本質：它既是連結世間萬物的紐帶（統一），也是讓每個個體保持絕對獨特的界線（多樣）。也就是說，宇宙中有千千萬萬不同的事物，但它們都被同一個源頭聯繫在了一起。統一性在這裡扮演了「包容者」的角色，將所有不同的事物綜合在一起。在蘇菲行知中，這對關係被稱作「存在統一論」（Wahdat al-Wujud，Unity of Being），在 18 世紀的中國，這個概念被中國穆斯林先賢用中文歸納為四個字：「萬殊一本」。
圖：四川閬中清真寺大殿匾額
然而這個「一」，是沒辦法用任何畫像來描繪出來的。萬物非主，唯有真主。只有先認清我們跟真主根本不在同一個維度，我們才不會狂妄地把畫像、或是萬物拿去跟真主相提並論。而當我們深刻體會到萬物本身毫無力量、全然依賴真主時，我們眼中的世界就不再是充滿各種畫像或獨立物品的混亂場所，而是一切皆安詳地回歸到那唯一的、至高的主宰之中，作為造物主臨在的見證。
所以在最典型的伊斯蘭空間中，在清真寺裡，你不會看到任何的畫像，因為它的「空」可以為人們得以感知真主無所不在的臨在騰出位子，不讓畫像來干擾人們得到真正的臨在體驗。另外，這個「空」能強調真主和一切事物都不相似，一切的畫像都不完美，都有侷限性，但是真主是完美的，任何的畫像都與真主不相配。
但是我們知道，這裡說的「空」，是一種「留位」，而不是真正的空無一物。即使是肉眼看起來的空無一物，也有宇宙規律和肉眼所未見的，對這一點來說，最適合的視覺語言就是符號性的幾何語言了。幾何最適合表現一中有多，多中有一的概念。
另外，在試圖了解伊斯蘭藝術時，有人會提出一個問題：有哪些著名的藝術家？他們有什麼代表作？因為我們想到藝術，總是自然想到主觀創造，以及那些有名的藝術家。藝術家有一種主觀的情緒需要表達出來，於是有了作品。所以梵谷在心理狀態下，畫出了「星夜」，而他的這種心理狀態一定和莫內創作「睡蓮」時的心理狀態不同。
但是伊斯蘭藝術的目的不是表達獨特的個性和個人感受，而是令人感受到真主的臨在。藝術家需要把「自己拿掉」，匿名性是很常見的現象（當然也有許多工匠簽名的例子）。在伊斯蘭世界裡，只有少數的藝術家，例如偉大的建築師希南，偉大的畫家貝赫扎德，有如此如雷貫耳的大名。所有人都知道聖石圓頂、泰姬瑪哈陵，但很少有人說得出它的設計者是誰。
這是因為，伊斯蘭藝術的邏輯在本質上就是無個人色彩的，是質感的（揭示事物內在的本質、法則、神聖屬性）。這種「個人的缺席」並沒有扼殺靈感，反而為通往一種超越個人層次的美鋪平了道路。
最後要說一句，當今的現代藝術是要表現創作者的個人情感和思想，那麼，伊斯蘭藝術的目的是什麼呢？一言以蔽之，它的目的就是完成一種各安其位的順從（「islam」本意就是順從），用符合建築材料本性的方式去塑造它們，因為那種本性之中潛藏著美的內涵，因為無論是石頭、泥土、金銀還是礦石，它們都來自真主。人們所要做的，就是將那種蘊含其中的美釋放出來，使其顯現。觀者會由此想到真主。而且如聖訓中提到的，真主是美，祂也喜愛美。
苑默文 寫於桃園青埔 9/27/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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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書《藝術中的伊斯蘭：如何欣賞伊斯蘭藝術》預計於 2027 年 1 月由台灣廣場出版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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