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走進一座伊斯蘭建築,常常會被眼前的色彩所震撼。藍與綠的瓷磚、金色的光輝、白色大理石的純淨,以及書法和幾何紋飾之間的細緻搭配,如果你的心靈沒有被太多的汙漬遮蓋的話,你會覺得心神安寧,被它不斷地吸引、接近。為什麼會達到這些效果?因為這些色彩並非隨意的裝飾,而是承載著深厚的思想價值和考量。

伊斯蘭傳統中對顏色的理解,不只是材料、方位、面積這些外顯的東西,而是與看待宇宙的觀點(cosmology)、靈性追求以及知識探索相關。過去的那些偉大的思想家和科學家,例如 伊本·西納(Ibn Sina)、納斯爾丁·圖西(Nasir al-Din Tusi),以及在藝術史上極為重要的、被當代科學家們譽為「光學之父」的學者伊本·海賽姆(Ibn al-Haytham),都對顏色和美的感知提出過深刻的見解。他們都不是今天意義上的「科學家」,而是各門學問通達的全才學人。在他們那裡,地理學的知識、歷史學的知識、神學知識、物理、化學的知識,是彼此支持貫通的。他們的研究不僅是推動了今天意義上的科學研究,也塑造了伊斯蘭藝術獨特的美學世界。
西元七世紀下降的《古蘭經》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起點。經上多次提到天地萬物的創造不是徒然、不是偶然,是一個個的跡象(阿耶提),並引導有心、能思維的人透過觀察萬物的色彩、形態而認識造物主的偉大。例如山岳因礦物而有不同色澤、動植物展現的各種色彩,比方說過去的人們經常驚異於孔雀的羽毛,這種閃爍不同光澤的創造是如何從一個鳥蛋裡做出來的?這些都被視為「造物主的跡象」。在這樣的語境下,顏色不僅是自然現象,而是帶領人進入更高層次理解的橋梁。
這種思想背景,使得伊斯蘭藝術中的顏色往往被賦予超越物質的象徵意涵。藍色象徵天空與無限,綠色代表生命與樂園,金色則與神聖的光輝相連結。這些色彩的運用並不是隨機的,而是深受經典文本與宇宙觀的啟發。
談到顏色,就不能不提到十世紀的伊本·海賽姆。他的Kitab al-Manazir(《光學之書》)是光學史上的里程碑,也對美學產生了深遠影響。這本書今天雖然被稱為「光學之書」,但是它書名中的「Manazir」一詞包涵的意思是「視覺」、「觀察」的意思。
在書中,他不僅討論光線如何進入眼睛、小孔成像的現象,還關注人類如何感知美。他提出「美的感知」(idrak al-husn)的概念,認為光與色彩本身能夠直接產生美感,這種感受不需要透過複雜的理論或推理,而是「純粹感官」的作用。他說,太陽、月亮、星辰之所以美,不是因為某種比例,而是因為它們散發光芒。明亮的顏色同樣如此,它們直接吸引目光,帶來愉悅。這一見解,為我們理解伊斯蘭藝術中的色彩打開了新的角度。當我們看到彩釉瓷磚、彩色玻璃或繽紛的壁畫時,這些作品的美,正是來自色彩和光線本身的力量。
然而,伊本·海賽姆並不是只談光與色彩。他同時強調「比例之美」。在他看來,美感往往來自部分與整體之間的和諧。人體的對稱、書法中筆畫的排列、建築結構的均衡,都屬於比例之美。
十世紀時,巴格達有一個各種數學家、思想家組成的「純潔兄弟會」(Ikhwan al-Safa,也譯作「精誠兄弟會」)在他們的《書信集》中,也強調比例的重要性。他們認為幾何學是所有藝術的基礎,音樂、詩歌、繪畫和建築,若沒有比例與和諧,便無法達到完美。他們甚至將這一觀念延伸到顏料的調和,指出黑、白、紅、綠、黃等色彩,若能以正確比例搭配,就能產生光彩照人的畫面;若失去比例,便會顯得混亂而醜陋。這些人的理論指導、著書立說,直接影響了整個中亞到地中海的建築、藝術面貌。
因此,伊斯蘭藝術中的顏色並非單純追求鮮艷或繁複,而是講究與比例和諧的結合。這解釋了為什麼清真寺的瓷磚設計,總是以嚴謹的幾何規律為基礎,色彩分布均衡,令人感到秩序與安定。

在歷史上,美既可以從「比例」來解釋,也可以從「色彩與光」的層面來感受。但這兩者之間好像存在著矛盾。比例是多重的、可以計算的;而色彩與光是質性的、不可分割的。這造成了一個矛盾:美究竟是數學上的和諧,還是直接的感官愉悅?
這裡說到的量化、質感化可能有一些難懂。我們舉個例子:
交響樂團的和聲部的美是量化的,因為各部分都要配合得好。這就像是幾何紋樣,各方面都要精密配合,獲得和諧。而夜空中美麗的煙火,或是一道穿過雲層灑向大地的光束,是質感化的,因為它只關乎自己,它自己光的本質構成了美。
但是在伊斯蘭藝術中,量化和質感化是對立又統一的。光——象徵造物主的絕對獨一,而比例則表現多樣性中的和諧。建築的結構強調比例、對稱,而裝飾的色彩則帶來即時的感官震撼。兩者結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既理性,又感性的美。
伊本·海賽姆更進一步提出了「沉思的凝視」的概念。他認為,感知美並不僅僅是瞬間的反應,還包含層次分明的過程:
第一階段 – 純粹感官:對光與色彩的直接感受(就好像是「啊!好漂亮啊!然後狂拍照、自拍」)
第二階段 – 一瞥之感知:對熟悉形體的快速辨認(哎呀,那是一朵用花組成的八角星)
第三階段 – 沉思之感知:對複雜形體的深入觀察(為什麼要這樣設計,它是在說宇宙規律的和諧吧。真可謂「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最後一種「沉思的凝視」,與伊斯蘭藝術的特質是高度契合的。清真寺的裝飾往往極為繁複,包含細小的幾何、書法、花卉圖案。觀者無法一眼看盡,只能逐步凝視,在細節與整體之間來回。這種觀看方式,不僅帶來美的享受,也被視為一種靈性的操練,引導觀者從感官進入思考,甚至走向精神體驗。

哈佛大學藝術與建築史系的著名學者Gülru Necipoğlu 指出,伊斯蘭藝術的多彩紋樣就像是「磁場」一樣,它吸引目光不斷移動,製造出一種眩暈卻又令人著迷的效果。這種經驗可能與伊斯蘭文化中常見的「驚奇」相連結。它不僅是審美上的震撼,更能激發靈性的感受。世界上的十幾億人,在每星期五上午都被強調去做的一個事情,是閱讀「山洞章」,裡面不就提醒我們要去考考造物主給我們設下的「驚奇」事情嗎(18:9)?我們相信「驚奇」感受,是促進思索、省思的途徑。
伊本·海賽姆在11世紀提出的這種「沉思的凝視」,並不是孤例,而是有多數史料記載的。例如在描述西班牙托雷多的宮殿時,作者Ibn al-Khabir 提到,若觀者凝視建築中的圖像,甚至會覺得那些形象「動起來並向他示意」。 這種經驗顯示,藝術作品並不只是靜態的,而能在凝視之下產生動態與靈性的回應。到了奧斯曼時期,建築師錫南(Mimar Sinan)設計了埃迪爾內(Edirne)的Selimiye大寺。效力於此工程的畫師 Nakkas Ahmed Celebi,因為過於沉醉於清真寺的美而終日凝視。十八世紀的學者 Dayezade Mustafa Efendi 甚至寫著作,把建築形體與宇宙隱喻相連結,展開深度的凝視與詮釋。
從尊貴的天經,到伊本海賽姆,從比例美學到光與色彩的直接感受,再到「沉思的凝視」,這些一以貫之的對觀看和思考的要求,反映了伊斯蘭藝術的複雜性,它絕非簡單的唯物的研究能夠參透的。它所表達的既是一種感官的震撼,也是一種理性的秩序;既是數學的比例,也是靈性的啟示。
從大西洋到馬六甲的廣闊地域中,無數的例子都反映出歷史上的設計師和匠人不僅追求感官上的愉悅,更關注如何透過可見之美,去理解造物主的美。下次再去到這些地方,請一定要提醒自己,伊斯蘭藝術中的光照、顏色與審美,不僅是裝飾的手段,而是深刻的思想實踐。當我們站在伊斯法罕、格拉納達、撒馬爾罕、伊斯坦布爾的偉大遺產面前,眼前的光和色彩不僅讓我們驚嘆,更能引導我們進入一種沉思:在光與色彩的世界裡,是否可以感受到宇宙與信仰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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