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個迷人的地方

————巴哈烏丁·納格什班迪墓園及道團建築群(Naqshbandiyya complex )

在我去過的許多城市裡,布哈拉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城,而這座在布哈拉郊外的墓園和道團建築群,更是一個時時心之所向的地方。每次來訪布哈拉,都會找一個上午在此靜坐、遊覽。這個地點,就是聞名整個歐亞大陸的偉大「和卓」(khoja)————巴哈烏丁·納格什班迪導師的長眠地。

和卓·巴哈烏丁是一位14世紀時的蘇菲,影響力極大。即便是今天,從土耳其到中國的陝西、甘肅、寧夏、青海一帶,乃至高加索、俄羅斯、南亞和東南亞,都有這位大師的遺產和思想脈絡留存。在11至15世紀的布哈拉,這裡出現了許多重要的思想流派和道團(ṭarīqah),有眾多的導師與聖徒穿梭在中亞各地,給人民散播信仰,給領導者循循善誘。甚至讓殺人不眨眼的蒙古鐵騎也安定了下來。這一連串的發展,也最終孕育出了納格什班迪道團(Naqshbandīyah),這個道團的名字就是由和卓·納格什班迪而來,這裡正是他的墓園所在。

這個墓園的地點,距離布哈拉城不遠,汽車開出城區不久,就會看到沿途從熙攘的城市景象轉換成了綿綿不絕的果園和農田,心情也隨之更漸安定。道路明顯經過了精心維護,因為這條路是布哈拉通向墓園所在的Kasri Arifan村(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覺醒者的堡壘」)的必經之路,是烏茲別克斯坦境內最重要的走墳(ziyarat)地點之一,在本國和外國的穆斯林心中的份量極重。在烏茲別克斯坦剛剛獨立,經濟幾乎無法自立的困難時代,土耳其就曾出資幫助維修此地。這種來自整個穆斯林世界的重視也明顯地體現在今天的硬體設施和建築物的維護上。

納格什班迪道堂建築群和墓園的範圍很大,若細細品逛,至少要兩個小時不止。

一般的遊客和走墳者,都是從靠在大馬路旁邊的「伊斯蘭門」進入。這座門上方有星羅棋布內凹的白色石膏穆卡爾納斯(muqarnas),把我的目光引向上方。在伊宛入口(iwan)頂處,閃閃發亮的瓷磚書法帶上寫著《古蘭經》(13:28)裡的句子:

「他們信道,他們的心境因為記念真主而安寧。的確的,一切的心,都會因記念真主而安寧。」

這裡必須要知道,這裡說的「記念」,也就是阿拉伯語的dhikr一詞,在很多地方常常體現為一種儀式。是虔誠的穆斯林在禮拜功課之外還常常加上的修持,簡單來說就是用一些特定的讚詞來「記念真主、讚頌聖人」。這些儀式性的dhikr活動,也成為了蘇菲道團的重要活動內容,其念誦讚詞的方式也成為了各個道團區分彼此的重要分別之一。

從這個高大的「伊斯蘭門」進入之後,所通向的,是一片長長的走道,沿途綠意盎然,心情也隨之而安定下來。在伊斯蘭世界中,一個建築物的入口,和核心功能的地點往往會保持一段距離,在這段距離裡,用花園、建築和光照,來營造一種心靈上的準備。在這裡,沿線的牆上是導師的介紹和一些訓誡之語的烏茲別克語和英語翻譯。道路最前方有一亭,前來走墳的穆斯林會聚集在此,由阿訇念誦《古蘭經》的段落和接dua(祈禱)。在這裡的旁邊,是一片昔班尼王朝的皇親貴族的墓地。按說,和卓·納格什班迪是14世紀,也就是帖木兒王朝時的人。他師承的是穆罕默德·巴巴·薩瑪西(Muhammad Baba al-Sammasi)和賽義德·埃米爾·庫拉勒(Sayyid Amir Kulal),這後者也是帖木兒父親的老師。英國劍橋的伊斯蘭學者,謝赫阿布杜·哈吉姆·穆拉德(提摩西·溫特)在一個「黃金鏈條上的七環」的短片中講述了這些鏈條上的老師們的故事和師承關係。十分值得觀看體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pJud3mfNmI&t=93s

既然和卓·巴哈烏丁·納格什班迪師承賽義德·埃米爾·庫拉勒,那麼他自然和帖木兒王朝的統治菁英圈子關係很近,歷史上的情形也的確如此。但在16世紀時崛起的昔班尼王朝是帖木兒王朝的敵人。恰恰是他們打敗了帖木兒王朝,滅了其王子們的立足地,後來逼得帖木兒王子巴布爾(Babur)只能遠走印度,結果建立了偉大的蒙兀兒帝國。頂替了帖木兒王朝的昔班尼王朝,卻同樣接受納格什班迪道團的指導,可見道團在中亞的吸引力、影響力之大,根基之穩固。這也跟巴哈烏丁和卓本人所倡導的「吾人之道在於交流溝通之中,不在離群索居之內」,「讓讚念存於心中,讓工作充滿雙手」的積極入世的態度有關。

在這位大和卓還是一個弟子時期,曾花費多年服務病患、照顧窮人,保持謙卑與寬容,深得人們愛戴。隨後,他還被指示去照顧動物,包括去照顧布哈拉的流浪狗,為牠們清潔傷口並尋找食物。

和混亂的現今社會人們所強調的「做自己」、「跟隨自己所願」不同。和卓曾教給自己的徒弟:直到你走出「自我」,否則不可能獲得對真主的眾創造的愛;要時時修正自己的乜帖(niyyat,意圖,初心),這非常重要,因為意圖是來自不可見的世界的,不是來自物質世界;必須要時時評估自己當下的狀態是處於「內觀的」還是「疏忽的」;他還強調,靈性知識就像水,會隨著杯子的顏色和形狀而變化。這位大師逝於西曆的1389年(伊斯蘭曆的791年),為後人留下了豐富的精神遺產。

在這巷道的盡頭的亭子旁邊,是一片高高的石頭台子(dakhmas),就是安葬後來的昔班尼王朝的王公貴胄們的墳塋。穿過這些安靜的台基,再往左走,就會通向另一道大門————「平安門」,如果就此向右,就是通往核心區域的「冠冕門」。我曾有一次在這裡遇到了一位來自青海循化的韓大哥,他是撒拉人,長居烏茲別克斯坦,對他而言,這裡實在是方便得很,他用撒拉語是可以基本順暢地和烏茲別克人進行日常交流。畢竟撒拉人的祖先就是來自撒馬爾罕一帶。

照片中的合影就是我和韓大哥,背後的是平安門。

在「平安門」的上方,寫著一則聖訓,「我曾禁止你們遊墳,現在我允許你們遊墳,因為它可以提醒你們後世。」這也說明整個建築群,一再提醒訪客的,是「記念中的安寧」和「提醒後世與死亡」。

從平安門走回頭路,穿過王公貴族的石頭高台墓地(dakhmas),回到冠冕門,從這裡進去,就會來到一個內院,這裡是整個建築群的最核心地點。在這裡,有靜室(chillahana)、水池、有冷飲亭、圍廊、清真寺,以及和卓的墓地。靜室,這是在蘇菲傳統中常見的場所,源於波斯語的 chehel(四十)+khana(屋子),也就是「四十日修行之室」,也可以翻譯成「靜室」。

一般的遊人常常錯過這裡。因為它樸素、不起眼。然而這恰恰是它迷人的地方。欣賞伊斯蘭藝術的人,往往會發現靜室與禮拜大殿之間會有很鮮明的對比。靜室通常小且侷促,甚至常常是能容納單人靜坐的狹窄隔間或隱密地窖。為了徹底隔絕外界喧囂的干擾,室內往往不設窗戶,導致光影極其稀微幽暗。在這座墓園裡的靜室,雖然沒有那麼小,但是比起周圍的建築,它依然很不起眼。我輕手輕腳地開門,走進去,有遊人在此禮拜。環顧四周,沒有繁複的花樣,僅有素淨的抹灰牆面。這種近乎絕對的虛空本身也是藝術表達,因為靜室本身就是排開外在紛擾,清空內心,封齋、坐靜、禮拜的地方。唯一有繁複裝飾的,在屋頂上,它故意把視覺吸引到那,因為它的中心留有一孔,一束光照進幽暗的靜室,隱喻真主的指引之光。

走出靜室,院子中間是一棵大樹,大樹旁邊的是水池、座位,以及大師的墓碑,常有來遊墳的人來這裡坐在椅子上做dua。


墓碑上的文字是阿拉伯語,這裡我借用了優質的微信公眾號「Bostane Botan」的版主董兄努爾丁提供的內容,把碑文的中文翻譯放在這裡,供諸君參考:

這座光輝的陵墓屬於眾所景仰的大謝赫閣下。他是聖行的復興者,標新立異的革除者,真道的曉悟者,妙理的彰顯者,造化之中真理的明證:

賽義德・穆罕默德・伊本・賽義德・穆罕默德・白哈烏拉・納格什班迪・布哈里,求主使他的奧秘得以純潔。

他於伊斯蘭曆718年穆哈蘭月,出生於這座吉慶的村莊「卡斯里・奧里凡」,並遵行穆罕默德・巴巴・薩瑪西與賽義德・埃米爾・庫拉勒的教導。他著述頗豐,如《傳記》、《意中人的明證》、《讚詞》。他的功行數不勝數,求真主純潔他的奧秘。

他於伊斯蘭曆七九一年熱比阿·阿瓦爾月的初三,星期一的夜間辭世隱光。

求真主賜予我們恩惠與吉慶。阿敏!

在這個墓碑旁,有一根高高的木桿,可以從上面的照片中看到。高桿的上面,掛著旗幟和中亞遊牧文化中的典型物品「tugh」,這種物件在中文中叫作「纛」,音dào / ㄉㄠˋ,是指一種氂牛尾或馬尾做成的裝飾,掛在高大旗幟或標桿的頂端。在蒙古帝國時期,牛尾纛是至高無上的權力象徵。在《蒙古秘史》中記載,成吉思汗在建立大蒙古國時,便立起了「九斿白纛」(Jüni-tsagaan-süld)。這種情況在遊牧民中十分常見。在中亞的突厥人接受伊斯蘭之後,這種習俗仍然存在,並常在馬尾或氂牛尾上冠以稱為「旗首」(alam)的金屬飾物,其形狀可能是新月、特定的祈禱文或是代表先知家屬的khamsa手形符號。

在過去,「tugh」被看作是軍事、政治權威的象徵。在伊斯蘭化以後,這種原屬於政治與戰爭的符號經歷了深刻的靈性轉化,轉而成為宣示聖徒靈性管轄權的標誌。祖先來自內亞的奧斯曼帝國,在過去的軍旗上也有類似的tugh。

Jacob Peeters(1637–1695)於 17 世紀末在安特衛普(Antwerp)出版的著作插圖,表現了奧斯曼帝國軍旗的樣子。該書是研究 17 世紀地中海東部、巴爾幹半島及奧斯曼帝國視覺史的重要著作。圖片來源:https://el.travelogues.gr/collection.php?view=375

近代的一些偏執的人,不明內情,總是批評一些文化繼承和調和的行為是異端,實在是過分了。在美麗的布哈拉,我們又一次看到,如同歷史上那些外型如教堂、宮殿、寺廟一樣的清真寺建築一樣,我們不只看外殼和形式來決定一個事物的本質,而忽視其內在的功能和意義。在廣闊無比的伊斯蘭世界中,信仰像是一條清澈無染的河流,凡是流經的地方,都顯現出河床顏色的顏色。這條河流流淌在中亞的土地上,就顯現出中亞的顏色,流淌在非洲,就顯現出非洲的顏色。這種多樣性,恰恰是tawhid(認一)的反映。如此而已。當全世界的伊斯蘭建築只是邯鄲學步般模仿阿拉伯半島上的某種現代清真寺樣式,無疑會造成審美上的貧乏和空洞化。

布哈拉城堡博物館中展示的tugh(左上)

在墓碑對面的水池旁,另有一處值得一看的東西。它是一個色彩斑斕的小亭子,上面貼有五彩繽紛的彩色瓷磚。這是一個「冷飲亭」,soqkhana,soq就是「供水人」,khana就是「屋子」,這裡是供舉意給來訪的賓客們提供冷飲的人使用的設施。具體來說,就是有人想要做做善事,出散些錢財,就買來一些冰酸奶之類的消暑飲料,放在裡面,送給路過的人享用。這亭子的頂不只是裝飾性的,它可以遮陽。它下面是一個凹陷的石盆,在中亞乾爽的氣候下,只要有遮蔭和這厚厚的冰涼大石頭鎮著,是可以讓飲料保持一陣子冰爽的。

在冷飲亭的旁邊,是院子的圍廊,這裡是整個建築群裡的一個亮點。看似只是走廊,但是只要抬頭看,就會發現,每一格子的天花板上,都有令人驚訝地目瞪口呆的木雕和彩繪,其雕工繁複,設計精巧,美不勝收,徜徉其間,幸福感倍增。每一個格子都遵守相同的幾何規則,但卻能畫出無數種繽紛的樣貌,坐在這個走廊空間裡安靜地看看周圍的一切,想想繽紛的世間萬物與天道規則之間的聯繫,再抬頭看看這些美麗的天花板,無法不感讚造物主的無限大能。

去年的十一月的金秋時節,我帶團友來到這裡,當時我讓大家四散活動,去各自感受這裡充足的精神氛圍和美。我就坐在走廊一邊的石階下。金秋時節,坐在和煦的陽光下,全身感覺溫暖,平和,舒服極了。當時院子裡鳥鳴不停,但絕無一點的吵鬧,如《古蘭經》17章44節中說的,萬物都有其讚頌的方式,只是鳥兒的讚頌我們聽不懂。在此刻,我們都在這個空間裡,享受造物主提供的給養。也許我比那些鳥更幸運些,更能感受到陽光灑在建築物和樹枝上,留下那婆娑的影子多麼美。但也羨慕那些鳥兒們能一直遨遊在這美麗安詳的院落之間。

坐在這裡靜坐休息,眼前有人們安靜地祈禱、紀念,來來往往,此時我感覺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電影長鏡頭,人物有虛有實,最終慢慢地移動、消失在視線中,一切都如此安詳平靜。

感謝攝影師梁德珊拍下了這張照片。

註:

古蘭經(17:44)中文翻譯:「七層天和大地,以及萬有,都讚頌祂超絕萬物。沒有一物不在讚頌祂的清淨(萬物皆以其頌詞讚頌祂),但你們不了解他們的讚頌。祂確是容忍的,確是至赦的。」

古蘭經(24:41)中文翻譯:「難道你不知道嗎?凡是在天地間的人物,和展翅的群鳥,都讚頌真主。每一種(生物/受造物)都知道自己的祈禱和讚頌,真主是全知他們的行為的。」

在這個院落的兩側,都有清真寺,如今作為男寺和女寺使用。今天的男寺建於19世紀,女寺建於18世纪,名叫Abdul Hakim Qushbegi Masjidi。對比這兩座清真寺的內部裝潢,19世紀的一座十分簡樸,18世紀的一座則有繁複美麗的天花板,想必也反映出布哈拉埃米爾國在19世紀時已行將就木,財力已經大不如昔日了吧。

從清真寺出來,穿過一道漂亮的木門,這裡有過去招待雲遊各處的dervish聚會修行的場所,這種建築一般叫作罕納卡(Khanqa),在北非一帶叫作札維耶(Zawiya)。這裡的罕納卡如今已經成了一個禮拜寺。周圍的小房間則成為商店,販售各式紀念品和精神生活用品。

最後要著墨幾字的,是一個小小的學校。今天變成了展覽室,單收門票入內,裡面展示一些過去使用的書籍和器物。過去,這裡培養了許多的hufaz(通背《古蘭經》者)。

如果是在星期五走訪此地,你會發現這裡的人明顯多於平時,而且女寺和高大的修道堂(khanqa)建築外都會鋪上地毯為午後舉行的主麻聚禮做準備。

過了小經學院,往西、往北還有建築數間,果園、良田數頃,美不勝收。還有一個水池,中央有一個噴泉,裡面有數隻天鵝,當地許多老人在此合影拍照。旁邊的樹蔭下,有長椅供人休息,我在旁邊的小商店買了跟雪糕,坐在長椅上吃。不時有孩童從旁邊經過,用好奇又羞澀的目光看我。有幾個膽子大些的,會過來用英語打幾句招呼。

坐在此間,看著這裡親切的人民,感受著乾爽宜人的風,暗自發願,此後必要努力更多來訪,也該更有系統地學習當地語言才行。

再往前走,還有一些建築,比鄰的穆斯林墓地也在不遠處。我造訪時都在整修和增建,可見道團和今日烏茲別克政府把這裡當成重要經營的精神空間,有更大的規劃。

此間距巴哈烏丁·納格什班迪和卓故去已有七個世紀有餘了,此地在後來的18、19世紀也經受過戰亂攻伐之災,蘇聯佔領的近一個世紀更是在這裡留下了深刻痕跡。但是今天走在這裡,感受到的,是一種跨越1400多年歷史延續性,和一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和善力量。它很美,又寧靜無比,但是它不是虛浮的,它給你堅毅而安定的感受。你會知道,這是那個可以讓你的心靈豐足和安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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